导语:2009年第81届奥斯卡,威尔·史密斯(Will Smith)独自一人颁发四个奖项,因在台上撑场时间过久,他甚至一度自嘲:‘I‘m still here。’(来源:北方公园NorthPark)

  这显然不是合理的安排。这是因为他原本的搭档在最后一刻临阵脱逃了,而这位怯场的搭档,就是小罗伯特·唐尼(Robert Downey Jr。)。

  这则八卦从未曝光。唯一留下痕迹的是如今负责好莱坞旗舰刊物《综艺》颁奖季专栏的编辑克里斯托弗·塔普利(Kristopher Tapley),他在当年自己的行业博客中曾不点名地好奇,是什么让人放弃了奥斯卡的聚光灯?

  2002年,更生人唐尼第一次争取到了吉布森之外的电影,和哈莉·贝瑞(Halle Berry)出演了《鬼影人》(Gothika),并结识了乔·西佛(Joel Silver)公司的制片人苏珊(Susan Levin)。2004,唐尼与分居多年的法可纳正式结束12年婚姻,随后和苏珊结婚。

  苏珊的确在恋爱之初警告过他,要想维持这段关系,就不许任何事发生。外界一度认为她是‘拯救唐尼的奇迹’,但她对此不以为然,很多年后当被问到唐尼的转变时,她说唐尼戒毒靠的是他自己。唐尼承认苏珊带给他的正面影响,但他又说苏珊只是具象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渴望:‘我想唯一的解释是我变得越来越像她。我还在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论我在遇见苏珊时想要的是什么,我没想到当我如愿之后,会这么的满足。’

  他遇见苏珊时渴望的,以及他最终得偿所愿的,似乎是他的抱负。法可纳是一位不得志的演员,但苏珊却是一位能干的制片,在她的帮助下,唐尼的选片逐渐商业化。

  人们一度以为唐尼最终会成为丹尼尔·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一般极具风格的表演艺术家,甚至直到出狱后,他也依然在重复90年代的戏路,但他后来坦承,他在《钢铁侠》之前已经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一部票房意义上的成功作品,因此他急于在事业上有所突破。一如《卓别林》(Chaplin)导演理查德·阿滕伯勒(Richard Attenborough)曾告诉他:‘有一天,你的雄心抱负会压倒一切冲动,带你走上正途。’

  然而他同样抗拒以此来定论:‘这又是一套过于简单的解释。就像多声道的优秀寓言故事,互相重叠。’他说。‘你调到任何一个声道,都可以学到点教训。我也可以立刻就说:“对,没错。”’

  他不想这么说,因为任何方便、通俗、直接的说辞,都无以名状他复杂、曲折、矛盾的人生。他的自我剖析朝令夕改,他的人生感悟闪烁不定,在所有不可避免地回忆早年经历的谈话中,他用愈发晦涩而抽象的语言来回应,让一切试探如坠五里云中。

  到后来,他的地位甚至不再需要配合。2014年英国Channel 4专访,记者问及过往经历,并要求他解释在《纽约时报》关于自由派的发言,唐尼回答:‘你提到我七年前的采访内容,我可以花两个小时来解释,但不见得比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敷衍了事的回答更接近真相。我甚至不能告诉你什么是自由派。’他中断了采访,并在临走前说:‘这变得有点戴安·索亚,你也有点蠢。’

  唐尼身处大众文化的中心,而大众文化由模板构筑:英雄的模板构筑了漫威,童话的模板构筑了哈里王子(Prince Harry)与梅根·马克尔(Meghan Markle)的爱情故事,戴安·索亚的模板构筑了公众人物愿意在镜头前分享的人生感悟。绝大多人的理解能力永远停留在模板水准,而唐尼是在拒绝任何模板套用他的人生。他是如此的自成一格,以至于那些感人励志的,水到渠成的,喜闻乐见的,引以为戒的人生模板,在他身上都显得粗制滥造,方枘圆凿。

  他抗拒解读人生的企图,因为他意识到人生可能是无解的。他曾讲到他一度试图回过头去感谢送他入狱的米拉法官,希望能帮助马里布地方法院做点什么,却发现马里布地方法院早已经不在了。那是对他影响巨大的人生隐喻,因为他连为了忘却的纪念都没有了。他站在不复存在的法院地址,意识到他的人生不是一个方得始终的故事,也无处安放恰如其分的意义。人生于他,遍地断章,歧路亡羊。

  他不再为人生寻找答案,因为他不认为自己的答案可以嵌入一切现有的模板:他不认为8岁时父亲的大麻是他染上毒瘾的原因;他不认为肉体的伤害让他无法获得精神的安宁;他不认为丧失自由让他丧失自由;他不认为爱人与爱令他痛改前非;他不认为雄心抱负让他走上正途。

  他不认为应该被询问的就是可以被回答的,他拒绝回答不只是在拒绝窠臼,他是在拒绝答案本身。

  《钢铁侠》是唐尼继十五年前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的《卓别林》后,第一部需要试镜的电影。他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不仅制定了细致全面的人物设计,甚至还在试镜前用超级英雄的画像和日长石的魔杖建造了一个祭坛,来开发自身蕴藏的可能。他是如此的志在必得,以至于乔恩·费儒(Jon Favreau)说他从未见过传说中臭名昭著的唐尼,相反,作为演员的他内敛、专注、严肃、认真。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卓别林》和后来《钢铁侠》的第一人选都不是唐尼,而是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只是对于卓别林,动作巨星无意扮演,对于漫画英雄,昔日偶像又坚持面具必须露脸。费儒认定唐尼与钢铁侠的经历惺惺相惜,于是他几经波折,终于说服片方。2006年9月,漫威宣布唐尼饰演钢铁侠,网络反应普遍负面——在动漫影视论坛KMC当时讨论卡司的话题里,年轻观众们已经不认识《卓别林》中的唐尼,只知道他是带有污点的资深演员了。

  唐尼理所当然地开始接受好莱坞的形象改造。他早年自称犹太人佛教徒‘JewBu’,一度出席某些可能危及海外市场的社交活动,但他2006年后再未参与。事实上,他后来甚至不再承认‘JewBu’的身分,一如他对曾经一切的态度:

  ‘我听过一个朋友是这么描述他和他太太的。不过你知道,很多时候,人只有被问到自己的故事,自己是谁时,才会抛出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答案⋯我不觉得我说的话有被严重歪曲过。所以我确实说过,但那并不正确。但是我不坚持我说过的任何话,除了我的承诺。我承诺过的才是重要的,不是吗?’

  唐尼的形象再造非常顺利,这也招致托贝克的激烈批评。他说:‘他现在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卡通,这就像是一个现实的比喻。这个人有过杰作,没有为别人或自己赚到钱,但是当他把自己卡通化,他让所有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托贝克说:‘这是阿喀琉斯母亲的选择:你想要短暂而辉煌的一生,或是比较幸福,平淡,成功,但是漫长的一生?’他认为,那个他一手发掘打造,为之着迷的唐尼已经死了。如今的唐尼是苏珊和乔·西佛的傀儡,是华纳兄弟与迪士尼的工业化产物。

  可是唐尼也为工业化的好莱坞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反工业气息。事实上,这正是当初《钢铁侠》成功的关键。

  今天的人们很容易忘记,十年前的《钢铁侠》是一部多么独特的电影。作为一种类型,前漫威时代超级英雄片的标竿是诺兰(Christopher Nolan)的蝙蝠侠三部曲,其用力之猛,几欲以希腊悲剧的底色取代宅男漫画的标签。

  2008年的《全民超人汉考克》和《钢铁侠》是一种反弹。它们的相同在于轻松幽默;不同在于,前者是成熟的好莱坞工业化产品,而后者用杰夫·布里吉(Jeff Bridges)的话来说,不过是‘两亿美元的学生电影’,因为无论是制片还是风格,这部看似商业主流的电影都带有强烈的indie属性:第一部《钢铁侠》的主要资金不是来自当时穷困潦倒的漫威,而是靠凯文·费吉(Kevin Feige)在无数影展辗转拉到的海外预售。第一部《钢铁侠》拍摄时甚至没有剧本,不少台词都是即兴发挥。

  这让布里吉苦不堪言,但恰与唐尼相辅相成。

  唐尼是一种反向的方法派:他不要成为角色,他要角色成为他。他在1995年的查理·罗斯(Charlie Rose)访谈中说到,对他而言,拍摄一部电影不只是体验角色,也是在体验自身体验角色的过程;不只是呈现剧情,也是在呈现自身与之呼应的人生。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作品永远充斥自我指涉与即兴发挥。

  这对于以脸谱化为依归的超级英雄片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破局。唐尼乐于玩味现实与戏剧的界线,永远都在进行与观众的对话。他说:‘我想我很幸运,因为我常上法庭频道(Court TV),让我比一般的演员多了一层解读的空间,没有偶像的距离。我让人们感同身受,我的优势就是我会犯错。’

  人们永远不满蝙蝠侠的选角,历数从乔治·克鲁尼(George Clooney)到本·阿弗莱克(Ben Affleck)的失败刻画,因为他们难以贴近一个如此漫画的存在,但人们不曾在意唐尼与漫画中钢铁侠的差异,因为钢铁侠在电影中贴近了真实的唐尼。托贝克错了——尽管这不过是他无数错误中的小小一个——唐尼并不试图成为漫威的‘卡通’,他开启了角色进入演员,而非演员进入角色的漫威宇宙,他让RDJ is Iron Man in Real Life的完形填空在粉丝时代的想像空间中繁荣昌盛。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在抗拒可能的模板,就算是颠覆了他职业生涯,造价32万美元的钢铁侠盔甲也不例外。在那场失败的Channel 4采访中,唐尼曾提到拍摄第一部《钢铁侠》时的角色认同:‘我当时觉得,那就是我,但现在我觉得——那当然不是我。’

  任何演员都会警惕被角色定型乃至吞噬的危险,何况唐尼。他对自我认知的转变与对他人生意义的犹疑相当,他对身分认同的探索贯穿职业生涯始终。他的几乎每一个角色都拥有多重身分,与无数自我相处,这是他演艺生涯的母题,他萤幕形象的核心;他试图与在多重人格中自我怀疑的角色们惺惺相惜,他的杯倾入每个人物,但他不会为一人而空。

  在《复仇者联盟3:无限之战》宣传期间,唐尼第无数次被问到角色认同,他在沉思后说:‘我不是他,我可以直接了当地告诉你。永远都会有我怎么演都演不对,不断重拍到抓狂的时候。我他妈只是个演员。我只是刚好有一段过去,我并不后悔我的过去,但希望告一段落。我想是这一点融入了角色。’

  在《钢铁侠》里,他告诉撞破自己的‘小辣椒’波兹(Pepper Potts):‘接受吧,这不是你撞见我做过的最坏的事。’他的前半生记做了一句话,进入了一部电影,开启了一个宇宙,而他还是他。

  2008年夏,《钢铁侠》终于上映。那是好莱坞在新世纪最重要的一个夏天,因为从此之后电影世界再也不同了:浪漫喜剧彻底衰亡;粉丝文化野蛮生长;电影电视化,电视电影化;影厂影响影评,影评影响式微;商业大片进入了高度同质化的十年。A·O·斯考特(A.O。 Scott)在他为《复仇者联盟3》撰写的评论最后,问每一个被漫威宇宙裹挟其间的人:‘这个宇宙就快结束了。我们接下来身在何处?’

  而对于徒劳最动人的描写,来自博尔赫斯的《地狱篇》。他写到那只十三世纪末第一次出现在翡冷翠的豹:他被猎奇,被囚禁,被观看,被但丁写进了《神曲》。

  那只豹不明白,也不能明白。他内心有窒息和反叛的感觉,但上帝在梦里告诉他:你被囚禁于此,是为了让人观看而不致忘记,你的形体和象征会进入一首诗,而这首诗是宇宙结构的一个重要部分。你要受桎梏之苦,可是你会为这首诗提供一个字。上帝在梦里启化了他,让他明白道理并且接受宿命。可是当他醒来,只感到一种模糊的无奈,一种英勇的无知,仿佛得到过又失去了什么:无法挽回,也无以为望。因为野兽的单纯一如人的单纯,都不能理解这世界太过复杂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