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巫溪宁厂镇,7里半边街。

  63岁的贺言修说,从他记事开始,四周的大山就全秃了,没树,连最后几根茅草都割来烧火了。石头缝里最后一星点指甲壳那么大的泥巴,也用手抠小刀刨,挖出来,一分钱一斤,卖了。

  贺言修说,哪怕就手这么大一坨土,到后来都很难看到了  贺言修说,哪怕就手这么大一坨土,到后来都很难看到了

  所以山上的石头想起想起就会滚下来,砸房子,砸人。贺言修亲眼看到砸死的几个人,最近的一个,就在他房门斜开外十多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背后的山上,43岁的官山林场副场长陈辉正带着一个50多人的施工队在攀岩造林。必须攀岩,山太陡了,要打绳子爬。山上无土,不断落石,要在石壁上挖坑,回填客土(为改良土壤从别处运来的土),栽树,每一斤泥土、每一斤水、每一斤沙、每一棵幼苗,都需要工人肩背手提,一趟一趟运上去。

  他们要在石漠化的陡坡悬崖上造一片森林,也是在人的肩上、背上造一片森林。

  [熬盐,也是熬人]

  石漠化被称为地球的癌症。是地表植被破坏,导致土壤严重流失,基岩大面积裸露或砾石堆积的土地退化现象,74%由人为造成。

  宁厂古镇的“人为”,是熬盐。

  宁厂有4000多年熬盐历史,也是三峡地区古人类文明发祥地,被誉为世界的“上古盐都”。盐怎么熬?

  ——天然盐卤泉山上流下来,家家户户竹筒引水,进入自家灶房。灶火大锅,蒸馏熬盐。

  ——熬盐以木柴为燃料。山上树木尽伐。再往外,周边山上也尽伐。

  ——树砍光了,用煤。散煤粉,需要泥土作黏合,燃烧效果才好。于是上山挖土,山把最后一棵绿树都给了人,再把最后一抔黄土也给了人。

  龙头之上,卤水还在流淌,只是浓度变了  龙头之上,卤水还在流淌,只是浓度变了

  现在还住在这条街上,像贺言修这样的土生土长的宁厂人,也就剩下一两百。“但是6、70年代红火的时候,街上围绕盐业生产、运输的有上万人。”他16岁开始参加熬盐工作,那时候已经是国有盐厂了。

  ——“种地?我记事起就没得地可种,这一片都是石头。附近山上的人也都下来给盐巴打工。”

  ——“燃料早就不够了,当时都是给周边县下了任务的,砍多少树,提供多少柴,挖多少土,每年运进来保证盐厂的生产。”

  ——“60年代末,最后一点泥巴,被人从石头缝缝里掏出来挖出来,手板心心上捧着,装进背篼,存满一背篼,一百斤,卖给厂里,得一块钱。山高,都是碎石,连个手可以拉住搭力的地方都没得,有人摔死摔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