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俏地龙”垒球队队长谢里程 △重庆“俏地龙”垒球队队长谢里程

  1974年3月的一天,一个从未见过的球以极快的速度迎面飞来,小学三年级的谢里程没有躲闪,她稳稳接到球时,还有些迷糊。她没有想到,这个特殊的球竟然与她结缘了一生。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她率领着重庆年龄最大的一支垒球队,和当年一样,勇敢无畏地挥棒击球,奔跑接球。

  垒球,虽然入选奥运会项目,但目前在生活中仍属于小众运动。重庆从事棒垒运动的,仅千余人。其中,有一支平均年龄55岁,年级最大61岁的女子垒球队。大部分成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重庆首批垒球队的元老。当年十多岁的青春少女,已有了皱纹和白发,但她们打起垒球,那股劲儿还跟三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年龄可以当她们儿孙的年轻球队,都被她们打“哭”过,却都爱找这群“小姐姐”对抗!

  用废弃排球剪成手套

  “来,小姑娘,你接个球试试!”1974年的一个下午,嘉陵小学三年级的谢里程,被一名中年男子叫住,朝她抛过去一个破旧的球。谢里程接住后,他又抛了几次,女孩都稳稳接住了。“漂亮!就你了!” 那名男子叫赵山城,是重庆市体校垒球队教练。

  垒球运动是从棒球演变而来,19世纪80年代起源于美国,1933年正式命名为“垒球”(soft ball)。1959年,女子垒球正式被列为中国全国运动会项目。

  原本在学校打排球的谢里程,开始与其他入选的小姑娘们一起,接触这项完全陌生的运动。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流行排球、兵乓球,至于这个垒球,别说打了,很多人压根就没见到过,在当时“稀罕”极了!

  成为重庆垒球队队员后,她们领到了队服:棒球帽、马裤、背心,还有木棒,这一身穿上简直太帅了!不过,除了同学们羡慕的目光,她们需要面对的,还有每天艰苦的训练。

  垒球队的李指导要求严厉,队员每天早上必须5点起床,先绕着操场跑20圈,风雨无阻,然后一个人必须连续接30个他用拿球棒子打出的球。

  没有正规的训练场地,只能在铺满砂石、高低不平的简陋操场上练。遇到打“地滚球”时,地上的碎石会反弹起来,击打在脸上,顿时又青又肿。在“滑垒”时,膝盖和裤子一起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磨破,脸直接撞到地面,姑娘们用手擦掉鼻血,立马又爬起来继续奔跑。

  当时的垒球专业皮手套需要从国外进口,数量非常有限。教练找来废弃的排球,用剪刀剪开,按照手指的形状,缝制出手套。这样不“正规”,又薄又硬的外壳会把手磨得生疼。接球时,手指和手背被“手套”磨得红肿是家常便饭。“那时候,真的是特别拼命,经常受伤,没想过疼不疼,就想把垒球打好!”

  从小学到初中,谢里程所在的30中和57中、37中、203中等学校,都有自己的棒球队。集训时再选出最好的队员,去参加全省、全国比赛。同学们结下了深厚友谊,也都爱上了这个极富挑战性、合作精神和趣味性的运动。

  初三毕业后,37中队友丁家敏可以去重钢,顶妈妈的班——那可是人人羡慕的工作!但想到为了能多打打垒球,她放弃了这个好机会。

  后来,随着排球、篮球的盛行,垒球运动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退役时,谢里程失落地放下球棒,回到工作岗位,“以为这辈子都与垒球无缘了……”

  三十多年后集结:“姑娘们,归队!”

  很长一段时间,棒垒算是非常小众、冷门的运动,平时几乎没机会接触。退役后,谢里程和其他队友们一样,几十年没再碰过垒球。但在她心里,垒球却影响了她的大半生,这个儿时的爱好一直挥之不去。

  后来,经济条件允许了,她购置了手套和垒球。实在想念时,就找块空地,让先生抛球,自己去接,也算是过过瘾。

  2016年6月,垒球回归奥运会大家庭。听到这个好消息,谢里程开心得像个孩子,一个惊人的念头蹦了出来:重新组队!

  首先,需要召集队友。虽然当年训练的姐妹们大都在重庆,但分布在各个不同单位和区县,有的已失去联系。

  不怕,一个个找!37中、57中、203中……大家一个通知一个,没有电话的,就登门去学校联系,四处打听。近一年漫长的寻觅后,2017年4月,找到了30多年前的二三十个队友。

  当年的小姐妹又重新聚在了一起!她们含着泪望着彼此,紧紧拥抱。变化的,是年龄和容貌。不变的,是对垒球的热爱。当年的小姑娘们都有了皱纹,有的已当上了外婆、奶奶。当年的教练,其中一位已过世,另一位已是80多岁高龄,花白了头发。

  她们现在有不同的身份,教师、会计、企业高管、下岗职工、私企老板,好多人已经退休。有的人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再打球,有的人因为家庭原因,隐约有些顾虑。谢里程又一个个去做工作,最后,确定下26名“新”队友。

  当年的主力队员,现在的队长谢里程已经57岁,但她闪亮的眸子依然有光。队伍成立的第一天,她一个个点名:“徐绍丽!”“到!”“谭逢田!”“到!”“刘洪”“到!”“唐志红!”“到!”……

  “姑娘们,你们准备好了吗?咱们又可以好好打垒球了!”

  “姑娘们”戴着垒球手套,拿起球棒,一个个背挺得笔直。当年的垒球少女又回来了!谢里程百感交集,背过身擦去眼里的泪水。

  “小姐姐,我们练好了再回来跟你们打!”

  这支“新”队伍有一个新名字: “俏地龙”。大家的基本功和技术不用说,但力量和体能已远远不如当年,不过,“姑娘们”的热血和拼劲儿还在!

  她们开始了每周风雨无阻的训练。跑圈、下蹲、高抬腿……哪儿受伤了,爬起来又接着跑,就像小时候那样。

  重新组队之初,并没有那么顺利,大家的体力和肢体都发生了变化,需要慢慢恢复。还面临一个问题:训练、比赛、服装和装备,比赛请“外援”,这都需要费用。对有的队员来说,成为了一个负担。谢里程的先生二话没说,提供了部分赞助。身为中医的他还大清早起来为大家熬补气血、活经络的中药。“这是我夫人和伙伴们儿时最爱的运动,现在好不容易重新组队,就是一个大家庭了,一个也不能少!”

  重出“江湖”,她们现在打的是“慢垒”。“慢投垒球”也是棒垒球的一种,它的球会软一点,打到身上没有那么痛,继承了棒垒球运动团结协作、勇敢智慧的特点,又突出了棒垒运动的游戏性,同时,简化了复杂的棒垒球规则,降低了击球难度,提高了安全性,适合队员在45-70岁之间,年龄偏大的球队。

  谢里程认为,三十多年后的重相,胜负已经不那么重要,因此球队的口号是“我健康,我快乐”,但大家依然全力以赴每一次训练和比赛。“我们想向所有人,更是向自己证明,年龄不算什么。我们可以和青春年少时一样,自信、勇敢地打垒球!”

  她们每年都参加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中国垒球协会主办的“熊猫杯”中国慢垒企业联赛重庆赛区比赛,第一年获得第五名,第二年获得第三名,去年获得第二名。

  在“熊猫杯”比赛上,对手是20出头的年轻男孩,结果败在了她们手下。对方显得很不好意思,哭兮兮地说:“小姐姐,你们又骗我们,还说没有准备好,结果这么厉害!我们得回去多多练,再回来给你们比!”

  她们还代表重庆市参加华西片区比赛。出发前,谢里程内心很纠结:对手是年轻的专业运动员,肯定打不赢。还去干嘛呢?重庆市棒垒协会鼓励说,去吧!让华西片区看看你们这个年龄段女子垒球队的风采!

  结果在意料之中,虽然没有拿到名次,却赢得了现场观众的尊重和热烈掌声。有观众激动地跑下看台,对她们说,“小阿姨”,你们的年龄和我们妈妈年纪差不多大,却依然在场上拼命奔跑,毫不畏惧地接每一个球,这样的精气神太值得我们年轻一辈学习了!

  尽管每一场比赛和训练,对手的年龄都比自己的子女还小,甚至有的快算孙辈了,但对方都非常尊重她们,称呼队员们为“小姐姐”:“才不会叫你们阿姨呢,你们一点都不老,是你们的凝聚力和精神在带动着我们啊!”

  几乎每个周末,她们都会接到年轻球队的邀约,请她们一起训练或是比赛。目前,“俏地龙”正在全力备战今年7月的“熊猫杯”。

  “夫妻档”队友:“病号”变“小伙”

  56岁的周义福目前是主投手,也是队里少有的几个男队员之一,而他一年前还只是“志愿者”。原来,因为球场比较偏远,他退休在家没事,爱人刘红川就请她当司机,帮忙接送队友们。周义福坐在看台上,看着觉得挺有意思,刘红川便鼓励他上场试试。

  “站在场上才发现,没有看着那么容易。刚刚接触垒球,还怯生生的,球飞得老快了,来了都不敢接!”但周义福不服输,人家女孩子都能打得好好的,我为啥不能!加上爱人和其他队友的鼓励,他平时在家就对着镜子挥舞球棒,练习跳起来接球的动作,现在技术突飞猛进,已成了主力队员。

  队里多了一位“家属队员”,最高兴的人是刘红川。她说,爱人没打垒球前,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刚进队时也不太爱说话,有些腼腆,现在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浑身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老小伙”!

  现在,夫妻俩每周都带着装备练球、比赛,一起切磋技术,垒球也成为了联系他俩感情的纽带!

  垒球改变了人生 也化解了“中年危机”

  △少年时代的刘洪在训练

  61岁的刘洪曾经是37中学的球员,也是重庆市最早一批垒球队员。她后来做生意,一直保持着当年打垒球不服输的劲儿。由于热爱着垒球,多年来,她坚持锻炼。最近体检时,医生发现她的骨密度在“绿线”上都惊呆了,“很少看到您这个年龄还能保持得这么好!”她说,垒球带来了健康,也带来了快乐,儿子在提到妈妈是垒球运动员时也非常自豪。

  在她看来,儿时的爱好改变了自己的一生,“生活中的一个个困难就像迎面飞来的垒球,一定奋力稳稳接住,或者是将它击中!”

  当年为打垒球放弃去重钢“顶班”机会的丁家敏已经56岁了,是副队长。不久前,挥棒时手还被拉伤。说起以前的战绩,她非常骄傲。以前全市每年打比赛,她所在的37中队经常拿第一,自己还跟着队伍去四川省打比赛,拿到了冠军。毕业以后她继续打球,还在全国棒球比赛中当过裁判,直到垒球一度近乎消失。现在,她不仅重新拿起球棒,还考取了裁判证。去年12月,她去合川当裁判,双腿在寒风中冻僵,差点感冒,但她觉得,能为了热爱的事情付出,很值!

  55岁的唐志红从事酒店管理,工作非常出色,在球场上同样是一名干将。她的女儿和谢里程的儿子上个月刚刚结婚,两人也是因为妈妈们爱棒垒而认识、结缘。

  54岁的徐绍丽和51岁的校友谭逢田不太喜欢跳坝坝舞。她们觉得,中老年人的业余生活不仅仅只有上网、带孙和跳坝坝舞,还有更多精彩的选择。“现在很多人把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定义为’大妈’,但实际上,我们还可以是英姿飒爽的女垒队员,还有无数种可能!”

  她们说,跟很多人一样,自己也曾产生过“中年危机”,苦恼着怎样度过退休生活,怎样控制体重,怎样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状态更好。现在她们找到了方法,“那就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一个愿意全身心投入的兴趣爱好!”

  希望更多青少年爱上棒垒

  目前,队里有正式队员26人,长期保持训练的也有十八九人。在重庆的棒垒球队中,“俏地龙”是成员年龄最大,女性最多的队伍。

  27岁的刘林震大学毕业后就在队里,是重庆一家棒球俱乐部的专职棒球教练,平时指导队员们,和她们一起打球,姐姐们都亲切地喊他“小教练”。他说,姐姐们尽管几十年没打球了,但基本功和技术非常过硬,面对她们,自己始终抱着学习心态。除了速度和体力,她们水平很高,在非专业级别的社会团体中,算得上是佼佼者!

  据了解,目前在重庆从事棒垒运动的人仅千人,加上在校练习棒垒的学生,也只有四五千人。

  谢里程说,其实这是一项非常适合青少年的运动,因为它不但讲求个人技术、体能、敏捷度和拼搏精神,更注重团队配合和凝聚力。

  如果只是一个人在场上出了风头,所在队伍多半不会取胜,一支队伍必须像一个人那样团结起来,才能获胜。“现在很多家庭都是独生子女,合作精神较差,打棒垒可以增进团队意识,大家一起进步!”

  而且,棒垒运动非常注重礼仪,进场时需要排好队,进场后与对手互相问好、加油,脱帽感谢裁判、观众等。

  2017年“俏地龙”成立时,重庆只有两三支棒垒球队,很多人连怎么看球都茫然不知。于是市棒垒协会的庞秘书长带着姐姐们去各个学校“玩”球,教孩子们打棒垒,学校也很支持,加上国家大力提倡,棒垒球运动正在慢慢恢复。目前有四种类别,包括小学生打的软式垒球、适合中老年人打的慢垒等。很多大中小学都成立了自己的棒球队,如蜀都小学、8中、20中、巴蜀中学等,合川的各个学校更是开展得如火如荼。

  谢里程和丁家敏盼望着重庆能有一个规范的棒垒球场,像日本的甲子园那样。“漂亮的正方形球场,有内野区、击球区、捕手区、双色垒包,一走进去,大家的欢呼声便响彻球场。迎着大家期待的目光,完成一个漂亮的全垒打!”

  上游新闻·重庆晨报记者 纪文伶 文图(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