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陈旻攀登位于新疆的中国一号冰川,开启了攀登高海拔雪山。△2010年,陈旻攀登位于新疆的中国一号冰川,开启了攀登高海拔雪山。

  两年前,陈旻闭上眼吹灭蜡烛,许下的50岁生日愿望,是无数登山者的终极梦想——珠穆朗玛峰。两年后的今天,她距离这个梦想已经非常接近了。

  4月14日,她即将和9名队友一起,从重庆出发,前往尼泊尔,开启55天的攀登珠峰之路。

  为此,她准备了整整两年。或者说,是准备了52年。

  现在,她可以自信又坚定地说:珠峰,我来了!

  “我再也不登山了!”

 △26岁时,陈旻在青海油田做新闻宣传工作。 △26岁时,陈旻在青海油田做新闻宣传工作。

  认识陈旻的人都亲切地叫她“旻子姐姐”,在别人眼里,美丽能干的旻子姐姐拥有一个精彩的人生。她是国家一级登山运动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还获得过中国“最美妈妈”公益评选大赛全国总决赛亚军和文化大使……

  她还有一个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梦想。

  陈旻的父亲是一名老军人,参加过辽沈战役等。父亲复员后去青海支边,陈旻也在群山、沟壑之间度过了童年,成长环境和军人父亲的教育造就了她坚毅勇敢、无所畏惧的性格,和崇尚自然的品性,也对大山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以及热爱和敬畏。

  工作后,她曾在位于柴达木最西端的青海油田做过7年新闻宣传,日常工作就是扛着摄像机,在高寒缺氧,沙尘漫天的戈壁险滩之中随车奔波,采访奋战在一线的石油工人。

  从此,她的生活与“探险”二字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她曾经3次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穿越阿尔金山、可可西里无人区;5次驾车进藏,在阿里独自搭车跋涉一周。

  陈旻还曾经无氧攀登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无氧攀登对身体的挑战极大,她经历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在两天两夜滴水未进的状态下登顶,回来后“只剩下半条命”,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调养身体才恢复过来。

  当时她赌气地对自己说,再也不登山了!

  我要攀登珠峰!

 △2007年,陈旻第一次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 △2007年,陈旻第一次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

  经历了生死,陈旻也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放下冒险和登山,开始安逸、平静、悠闲的生活。由于有了攀登慕士塔格峰的心理阴影,她暂时将心底那个梦想束之高阁。然而,对于大山的向往和热爱始终挥之不去。2017年10月,陈旻重新开始锻炼身体,跑步、健身、拳击,身体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好。

  2019年3月27日,陈旻和她的老师,国内著名登山探险家王铁男聊天时,无意中提到攀登珠峰。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座世界最高峰,在她心里,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高度。

  王铁男是首位登上博格达峰的中国人,多次带队登顶慕士塔格,开辟出狼塔、昆仑古道等多条高危、经典的登山探险线路。他看着陈旻,平静地说:“以你现在的身体素质,再训练一年,每天跑十公里,就可以攀登珠峰。”什么?陈旻不太敢相信:我真的可以?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一瞬间,她在心里便与珠峰立下了一个盟约。

  我要攀登珠峰!当她在朋友圈里公布这个决定时,除了王老师和她的先生,所有亲朋好友都不看好,质疑的声音纷纷涌来:“都这个年纪了,还去登珠峰,你疯了吧!”“好好珍惜你现在的生活吧,这哪是我们普通人该去想的事情!”“你知道不久前才有一个年轻登山者在攀登珠峰时受重伤遇难吗?你觉得你的体能会比他好?”

  看着满屏的否定,陈旻默默放下了手机。她没有去解释。“我一旦作出决定,就会果断去执行!何况,这是我做梦都想做的事情!”第二天,她就开始了系统训练。

 △2017年,陈旻第三次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 △2017年,陈旻第三次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

  山城高低起伏的地形,为陈旻提供了天然运动场。她的家在嘉陵江畔,每天按照老师的建议,一口气沿着江边跑上十公里。

  登山不是竞技运动,相较于年龄,耐力和意志力更重要。 为了提高耐力,除了跑步,陈旻每半个月还会负重45斤爬楼梯,一次爬2500多级。每天的运动打卡照都会发到朋友圈,既是激励自己,也证明给大家看。

  为了攀登珠峰,同年7月,她办理了内退。当时,她在一家央企非常好的岗位上,工作出色,待遇丰厚。同事们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提前退休意味着巨大损失!但陈旻义无反顾。

  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训练,2019年5月尼泊尔珠峰南坡“大堵车”后接连传来登山者的噩耗……这些都没能阻止到她的坚定。慢慢的,反对的人从99.99%减少至50%。到了去年年底,绝大部份人都从质疑者变成了支持者——因为他们看到了陈旻的自律和坚持,看到了她越来越好的状态。

  隔离在家一个月也跑出200公里

 △2010年,陈旻攀登位于新疆的中国一号冰川。 △2010年,陈旻攀登位于新疆的中国一号冰川。

  就算是国内新冠疫情严重期间,在家隔离无法出门时,她也没有停止过训练。餐厅到客厅仅仅十米的距离,去年2月份,她依然跑出了200公里。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新冠疫情在世界范围内扩散。她的体能储备和心理准备已做好时,2020年攀登珠峰的计划却因为尼泊尔关闭国门嘎然而止。当得知无法前往尼泊尔,登山行程取消时,那几日,陈旻整夜辗转难眠:“难道所有的辛苦都白费了吗!”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不过,她只花了三天就调整好了心态。“攀登珠峰是一个目标,但过好精彩的人生才是终极目标,怎能因为一时的阻碍就放弃呢!”

  山一直在那里,早晚会开放!我要时刻做好准备!她对自己说。

  于是,陈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买了一双跑鞋,继续开始一个人的训练。

  她在暗暗等待时机。

  不仅坚持了下来, 她还给自己增加了跑坡训练,提升耐力和心肺功能。

  从2019年3月27日至今,2年内,陈旻一共跑了3200多公里,参加过两次8000米集训营,成功登顶五座5千到6千多米的山峰,6168米的四川雀儿山、5675米的青海未登峰滩北雪峰……

  在重庆40℃的夏天,她每天背着45斤的背包爬楼,从负一楼到三十三楼,爬到顶楼坐电梯下来,再继续爬,来回5、6趟,每天持续45分钟到1小时。中途只休息在电梯里的几十秒钟。她一度累得想吐,汗水顺着帽子往下一颗颗掉落,但她咬牙坚持了下来。半年累计爬了5、6万步阶梯。

  疫情反反复复,一直无法确定珠峰重新开放的时间。直到今年春节前夕,才得到确定消息:4月出发!陈旻感觉很庆幸:一年前,我没有选择放弃!

  虽然年龄又长了一岁,但她现在的体能甚至比一年前更加出色。

  连续8小时高海拔徒步

△2018年,中国“最美妈妈”公益评选大赛全国总决赛现场,陈旻表演泰拳。△2018年,中国“最美妈妈”公益评选大赛全国总决赛现场,陈旻表演泰拳。

  今年3月6日到3月26日,陈旻回到了出生地,青海德令哈。在这个高海拔小城,她没来得及去见儿时小伙伴,而是用了半个月进行“魔鬼重装徒步”。在海拔4000米内的大山里,背负20斤重物,连续8小时不停歇徒步,中途只喝一杯水和能量胶,总共徒步了110多公里,跑步65公里。

  她在为攀登珠峰做最后的准备。

  “攀登珠峰倒计时第9天:健身房跑步机上最大坡度徒手走坡,对强化腿部深层肌肉群力量功不可没。今天的量,把一天吃的食物全部转化为汗水代谢了……”“攀登珠峰倒计时第4天:和女儿仔细核实登山必须用品,明天打包也会是考验,肯定超重了,飞机只允许携带30公斤,已买好超重票……”“攀登珠峰倒计时第2天:肌肉是有记忆的,大脑想偷懒,肌肉都不答应……打卡跑坡11公里,身体跑开了。” 朋友圈里,她的“攀登珠峰倒计时日记”也在每日更新。

  4月13日一大早,陈旻和从祖国各地赶来的队友到医院做了核酸检测,7小时后将出英文报告。他们将拿着这份报告走出国门。

  要攀登珠峰,需要具备哪些条件?陈旻介绍说,主要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准备。必须有攀登过7500米以上高峰的经历,才有资格攀登珠峰,以及合格的体检报告——不能有心肺功能、血液方面的疾病,以及传染病等。当然,还需要有时间和经济基础。

  “旻子,你准备好了么?”陈旻对着镜子问自己。她曾背着背包,独自在阿里搭车一周,在罗布泊见过干尸,在工作中,面对过各种伤亡现场,内心已经非常强大和自信,即使在人烟隔绝的极限环境里,也不会感到害怕。另外很重要的一点,必须敬畏自然。

  出发前,陈旻也设想过各种可能性。比如登顶失败,以及各种可怕的结果。

  “在自然面前,生命是不可控的。既然选择了攀登,就要面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万一无法冲顶,我也不会后悔和遗憾。只有敬畏生命,敬畏山神,才有资格攀登这座世界最高峰。”

  “我准备好了。”陈旻坚定地回答自己。

  珠峰测量新高度后的首次登山

 △生活中,认识陈旻的人都亲切地叫她“旻子姐姐”。 △生活中,认识陈旻的人都亲切地叫她“旻子姐姐”。

  这次前往珠峰,还有两个特殊的意义。2020年12月8日,中尼共同宣布珠穆朗玛峰最新高程:8848.86米。对珠穆朗玛峰高程的测量是人类认识地球、了解自然的过程,从8848.13米到8844.43米再到8848.86米。攀登这样一个“新高度”,对全世界的登山者来说,都意义重大,也让陈旻雀跃。

  另外一个意义是,这是因疫情而关闭的珠峰首次开放,来自全世界约300多名登山者都来了。有的国家登山者已到达大本营,会在“窗口期”,今年预计在5月16日到26日期间,选择风和日丽的天气一起登顶。

  但这次攀登也有与众不同的难度:虽然中国的疫情控制非常好,但在尼泊尔,依然还是有不可控性。

  为什么攀登珠峰需要55天?陈旻说,先要前往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办理各种手续,那里海拔就已有1400米,然后徒步去往珠峰大本营,在海拔5300多米处先适应环境。在大本营,队员们会进行一个月的折返训练:从5千到6千,再到7千米,反复上下,让身体充分适应高海拔,最后再到8千米的位置。“倘若突然就上高海拔,会对血氧、心脏造成很大伤害,轻微的会表现出头疼、睡不着觉,严重的还会出现呕吐、脑水肿,严重者甚至会危及生命。”

  接下来将是最为关键的“窗口期”——大概有一周,根据国际上的准确天气预报,确定冲顶的“黄金时间”。来自世界各地的几百名登山者,就在接近山顶处等待着那个关键的时刻。冲顶那天,将会在傍晚出发,连续30多个小时不吃不喝,还会经历零下40℃的严寒,这是考验人在绝境中的意志力,也会经受一般人体会不到的艰辛。

  据了解,此前重庆地区登上珠峰的人数不超过5人,只有一名女性,全国超过50岁的女性更是屈指可数。

  “妈妈你不一定要登顶,我只想你平安回家”

 △陈旻的行李 △陈旻的行李

  最初最为反对陈旻攀登珠峰的人,是她的女儿。女儿刚在美国研究生毕业,就遇到新冠肺炎疫情,机票被迫改签了六次,加上当地一些社会事件,滞留美国的女孩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半年来,女儿所经历的一切陈旻也都感同身受。“一生中,没有人能够一路坦途,我们都有被现实围困的时刻。”于是,陈旻给女儿分享探险登山、运动健身、照顾流浪小动物的点滴,帮助她调整心态。 陈旻特别希望能和女儿一起去探险,经历大自然的洗礼,“通过一次真正的探险,认识自己和大自然。”

  去年6月,女儿终于回国,回到了家。妈妈对攀登珠峰的向往,和身体、心态上的变化,女儿也看在眼里。

  最初,女儿拼命反对:“你老实点行不行,别做傻事啊!我可就只有一个妈妈!”语气里带着心疼。陈旻发出前几天,女儿发了一条朋友圈:“其实很不想我妈去爬山,但是不管咋样都要支持。”

  女儿帮她一起打包行李,细心检查妈妈的日常用品是否带齐。进入珠峰大本营后,通讯不畅,意味着很长时间可能都联系不上彼此。女儿在行李中塞了一个小小的玩偶娃娃,“妈妈,你带着它,就像是我陪着你一起登山,好吗?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着这个娃娃。”陈旻的先生则专门为妻子准备了一个祈福挂件,让她可以随身带着。

  出发前两天,家里的氛围突然变得很凝重。以往陈旻出远门旅游、出差前,先生和女儿都会有说有笑地帮她收拾行李,但这次却都不太吭声。“我知道,他们是很担心我,内心并不希望我去。但他们也都知道,这是我最大的一个梦想。”

  “妈,你不一定非要登顶,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回家……”终于,女儿打破沉默,开口说了一句话。

  陈旻使劲点点头,把一张全家福放进行李。

  “攀登山峰,不是为了征服它”

 △2007年,陈旻第一次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 △2007年,陈旻第一次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

  陈旻一直认为,山不是用来征服的,而是用来敬畏和热爱的。

  “当我们登上了一座高海拔山峰,不是我们有多伟大,而是大自然接纳了我们,允许我们停留片刻而已,否则,我们顷刻间就会消失在大自然里。”

  在攀登“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时,她遇到了两个脸色铁青,走路都不稳的外国登山者,看上去憔悴不堪。带他们下山的藏族向导说,由于天色骤变,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一个23岁的年轻人滑雪下山至冰裂缝地带,没能辨识正确的山路,掉入冰裂缝。剩余的两个登山者寻找了一夜都没有找到,还得了严重的高山肺水肿,要不是中国向导及时施救,他们恐怕也凶多吉少。

  当时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陈旻更加意识到,人的个体在大自然中,相当渺小和微弱,连一片雪花都不如。 “大自然要毁灭掉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只有与它融洽相处,才能领略到无限美景。”

  因此,每一次探险,她都会对大自然充满感激,从来不敢说“征服”。每一次探险,都会刷新她对自然的认知,那些大美之景和神奇的生灵,让人更加敬畏自然。

  “有朋友问过我,你不怕死吗?其实我很怕死,正因为怕死,才想在活着的时候,尽力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14日,陈旻攀登珠峰的梦想,即将正式开启。

  上游新闻·重庆晨报记者 纪文伶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