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全国百佳刑警9月刚刚颁奖,重庆有两个,冉义智是其中一个。

  一个体育系出身的颜值担当,在专业性极强的刑侦领域,凭什么?凭帅?不信。

  冉义智拿枪的姿势很帅,不输影视明星。

  一个死亡现场

  渝北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从平街的院坝看过去,看不到房子。这栋楼顺着崖壁沉在地下,支队所在的办公区是不透气的车库改建的。

  支队长冉义智在这里7年。他在办公室的玻璃隔墙上凿开一个半米见方的气窗,心烦的时候站在那个小缺口下面等风来。

  当天正在采访,下午四点多,下属来报告,一个钻孔工人疑因失足掉进小区消防池里,发现的时候人已死亡。他赶紧出发去现场。

  一辆车,要挤满5人,四个男的,我一个女的,他手一指我:“你坐前面。“事情一急,天性就优先,刑警版的霸道总裁。

  小区的消防水池在车库底层的地下,昏黑的灯光仅能让人大体看清环境。消防池三米多高,冉义智搭梯子爬上去,用手电巡了一圈,在横梁上灰尘痕迹上停了一下。

  手电、梯子,现场情况看得越细越好。

  我顺着电筒光,看到死者穿着运动鞋的脚,在横梁的下方,一个半坐卧的姿势。像现实版的死神来了。

  物业、当时听到呼救的工人、包工头都找来了,冉义智一一问过,没有疑点。我问他,这样就可以排除他杀了?他在跟打捞遗体的消防员安排细节,抽空回了一句:“这是侦探小说读者和刚入行刑警爱问的。要相信人物之间因果关系的排查、现场勘查痕迹、死者遗体上痕迹信息、法医的鉴定……不要放大自己兴趣中那部分……”

  一起命案的审讯现场

  这就是一场意外。随时都有意外:回程的路上,儿子打来电话,他音调降了起码两度,告诉儿子今天又不能回家吃晚饭了,儿子追问他什么时候去医院看外公,外公后天手术。

  命案全破

  在另一个命案现场的冉义智

  35岁担任支队长,支队长6年至今,现行命案100%侦破。这更像是硬汉派罪案小说。 

  业务单位大多天然形成一个铁打的规则:业务的岗位,终归是业务厉害的人担当,事情总要有人做。 

  成为一个“做事”的人,心里总要有点东西,才撑得住漫长的日复一日。 

  喜欢不喜欢,嘴上讲不算,行为会出卖你。

  冉义智很不情愿说的一件事情,算是内心的一次曝光:当年各种机缘,大学读的体育系,但他就想当警察,当刑警。毕业考公务员,成绩前三,考上另一个单位。听说招警,回头重新考第二次,又进前三。然后,到处托关系——让第一家单位不要录取他,他怕公安局录不到……听上去像个笑话。

  16年后,这个当年长发飞扬的体育系男神,把一个“笑话”,逆袭成今天成绩单上的100%。

  不久前的一个命案,从接警到成功抓捕嫌疑人,只用了37小时。 

  故意杀人,情节极其恶劣,所有罪恶,压在一辆摩托车上,一路潜逃回四川老家。 

  一分钟都不能睡,抓捕前,谁也不知道答案是37小时。冉义智自己不抽烟,只有案情分析会他才允许下属们抽烟,怎么熏都可以。他刚从郑州的另一个案子回来,大脑还要在两个案子间跨着切换。

  案情研判中的他们,很多时候,这里烟雾缭绕。

  收网那天,侦查员从嫌疑人门口经过,用手机拍下了情况:这是小巷子里的临街一楼,卷帘门往上拉开了一半。嫌疑人坐在堂屋凉椅上,屋子里还有三两其他人,像是亲戚。 

  根据前期侦查,嫌疑人有枪。 

  冉义智决定马上抓捕。他没动卷帘门,弯腰从一米多的开口冲进去,嫌疑人看到他的眼睛,他们对视的时候相距只有一米多。那个时候对方醒了,知道他是警察。

  他的配枪

  对方几乎没动,说了句:就是个死嘛。 

  嫌疑人28岁,从小习武,身强力壮。 

  大部分的抓捕,他都是第一个冲进去。荷尔蒙型的领导。他手下一个副大队长陈劲说:“刑警不就是这样吗?需要荷尔蒙。这工作的魅力你们理解不了……”他喜欢东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献身》。 

  冉义智很不愿意讲命案:“那是人命,命很珍贵。”这一点不像他自己说的:我是理科生,理性和逻辑比情感强大。 

  救人质,也救绑架者 

  另一种“命案”,是离杀害只有一步,它就在你眼前,你负责一个人以及更多人的生,或者死。 

  正月十五早上6点多,一个年轻人因感情问题失控,用宰杀的尖刀绑架了早起卖菜的中年妇女,劫持到另一条街上的蛋糕店里间。 

  冉义智出发的时候,把枪上膛,放在便衣的内揣里。必要的时候,他准备自己去交换人质。

  蛋糕店的里间只有四五平米,是个备料的作坊,没有窗,狙击手无法行动。嫌疑人的刀抵住受害人的脖子,血从前胸往下流。 

  冉义智跟他谈,没有额外的谈判专家,他就是。 

  两个多小时的对峙,对方很警惕,烦躁要水喝,水拿来,要冉义智先喝。他开出两个条件:要见女朋友,要见自己的父亲。 

  冉义智都答应了。他跟嫌疑人的女友说:如果对方提出要复合,重新开始,这些条件都答应,但是也要提出自己的条件,比如要他改掉一些毛病,要像真的。 

  他让女孩站在自己身后说话,又接通了嫌疑人父亲电话,对方情绪慢慢稳了下来。 

  受害者的血还在流,时间不能再拖了。冉义智说,我答应了你两个条件,你答应我一个:把人放了。她是无辜的,再不去医院,可能会死。她也有家庭,也有父母。 

  万幸,对方答应了。放开人的一瞬间,对方立即把刀戳到自己脖子上,冉义智全身又绷成了满弓。 

  他想自杀。口中念念有词:“我不想活了……”身体左右晃动,刀已刺破皮肤。冉义智离他不到两米,这是个危险的距离,扑上去,有可能对方一反手,刀正好刺向他。 

  坏人要自杀管不管?对方向右转动身体,正好侧身对着冉义智的时候,他扑了上去,双手牢牢抓住对方握刀的右手。其他队友跟着扑上来。绑架者得救了。 

  “我不能决定他的生死,不然要法律干什么。”

  什么是好爸爸 

  穿便装的冉义智,很难看出职业背景。跟很多刑警轻轻松松一身休闲不同,他的衣着有棱有角,精良考究,每个线条都有秩序。 

  他毫不回避:“嗯,我和妻子都是独生子女,双方家庭条件都很好。钱诱惑不了我……呃,知道你要问,我先答了:美色也诱惑不了。从小到大一路收情书和表白,没感觉,心不在这里。”

  ——“那什么能诱惑你?”

  ——“喜欢的事情,破案就是。” 

  单位的男女下属们,进门请示工作,连呼吸都屏住的,他一张工作脸上有个无形的投影:闲人止步。 

  去拿安检DNA检测结果的冉义智

  从35岁当支队长,到41岁成为全国百佳,又是自己热爱的领域,上天爱他?他否认:“不,很多不顺,很多次想辞职,转行。”他顿了顿,那些隐秘的暗伤让刚擦黑的天光又暗了暗。 

  情绪积压,涌溅到决堤的边缘时,他去跑步。重庆40摄氏度的夏天,顶着正午的阳光,他一圈一圈围着双龙湖跑,像一支孤硬的鸣矢,刺穿正午滚烫的空气,飞过湖水中的镜像,飞过树,山,云,飞过烦恼和时间。 

  一直到跑完最后一滴汗水和力气。 

  ——“什么感觉?”

  ——“跑到了世界尽头吧……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舒服(笑)。” 

  如果是在晚上,他就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把灯开到最亮。就坐着,什么都不做。最长的一次,坐了4个小时。 

  光芒万丈的狮子座,人前只发光,阴影都在放学后。 

  但今天依然不能“放学”。这周他一次都没回家吃过晚饭,今天还是不行:还有一个案情分析会他要参加;一份全套汇报材料要在提交前审看;一个次日上午的工作会要准备发言,其中重要的议题是关于他的支队;还有几个案子的情况他要督促跟进……这些都需要这个晚上,在办公室里完成。 

  这不是套路。没人能把一天变出25小时,把时间种在哪里,人就在哪里立地生根,挺立成树。 

  他苦笑说,就这样,儿子还是坚定地说:他长大要当警察。他崇拜爸爸。

  他很满意的是,自己是孩子崇拜的爸爸。

  儿子说,长大要做和爸爸一样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