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23日,在重庆揭幕的“第十二届华语科幻星云嘉年华”上,举办了“2021科幻高峰论坛”,中国科幻作家、科幻理论家、科幻从业人员、出版界、影视界、文旅界、金融界、地产界、行业相关协会组织、媒体等共300余人出席。

  科幻是百年前从西方传来的舶来品。20世纪初,鲁迅和梁启超等人把凡尔纳等西方大师的科幻小说译介到中国,并提出“导中国人群以行进,必自科学小说始”。百年来,中国科幻人不懈努力,为科学文学注入了东方元素,逐步形成了具有东方独特风格的新科幻。

  本届论坛主题为“新科幻 出东方——科幻中国风”,特邀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作为指导单位,聚焦中国科幻事业和产业面临的问题,设立了主旨演讲、青年科幻学者论坛、科幻游戏论坛和历史科幻论坛四个单元。

  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秘书长许红海以视频方式向本届论坛发来祝贺。南方科技大学教授吴岩,极地科学家、中国北极探险第一人位梦华,科幻作家李广益、阿缺、张冉,腾讯天美工作室群制作人郭智、主策划李光源,以及部分科幻作家、历史学家、出版人,就“元宇宙、未来主义与中国科幻的发展”、“北极的全球战略”、“青年学者论科幻中国风”、“科幻游戏中的东方美学与思辩”、“巴蜀史前文明与历史科幻”话题,以演讲、圆桌、对话的方式,为与会者呈现了一场观点纷呈、内容丰富的思想盛宴和实操启示。

  一、第一单元 主旨演讲

  1、主旨演讲:吴岩《元宇宙、未来主义与中国科幻的发展》

  2、主旨演讲:位梦华《北极的全球战略》

  二、第二单元 青年科幻学者论坛

  星云圆桌:青年学者论科幻中国风科幻

  主持人:李广益

  嘉宾:姜振宇、三丰、肖汉、王侃瑜、张凡

  三、第三单元 科幻游戏论坛

  星云圆桌:科幻游戏中的东方美学与思辩

  主持人:阿缺

  论坛嘉宾:郭智、李光源、宝树、江波、吴霜、姚海军

  四、第四单元 历史科幻论坛

  星云圆桌4:巴蜀史前文明与历史科幻

  主持人:张冉

  嘉宾:何大江、黄剑华、梁清散、钱莉芳、钱玉趾

  附件:

  一、关于青年学者论科幻中国风科幻

  青年科幻博士王侃瑜说:

  很长一段时间内,“科幻”被认为是一种源自西方的文类,伴随殖民主义来到东方,哪怕角色变成黄种人、舞台背景放到中国,其主流的叙事动力和底层逻辑通常还是以西方现代科学为根基。一代代的中国科幻作家有意识地寻找创作出中国风科幻小说的方法,从对历史资源的借用到对东方传统的指涉,若仔细梳理,我们能找到许多呈现出“中国风”的科幻小说。但倘若止步于表面上对中国元素的运用,那作品内在可能仍欠缺真正能够支撑起“中国性”的关键价值,就如同让“丝绸朋克”显得特别的不只是丝绸、竹简、园林等东方元素,还有其内在对于西方话语逻辑的批判和颠覆。

  新世纪以来,尤其是十年当中,伴随“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和“文化自信”等国家文化战略的提出,许多中国科幻作家开始有意识地回归我国文化传统,从古代先贤的思想中寻找话语资源,“天人合一”的自然观、“器道合一”的科技观等在诸多科幻作品中都有所体现。我在研究中比较关注的是女性作家的写作,慕明就是一位在这方面很有自觉性的作家,她对于中国古代文化、审美和技艺的关注早就开始了,她的父母都是做中国古代研究的,而她本人的专业又是人工智能,如今在纽约谷歌工作,她的很多作品在形式、主题和思想内涵上都是在搭桥,建立起中国传统美学和西方现代科技之间的桥梁。她的《宛转环》将故事背景放置在晚明,以中国的园林、中国画、堪舆图等等来解释空间的变化,宛转环、宛转瓶对应莫比乌斯环、克莱因瓶,以一种非常中国的表述形式来阐释中国的时空观。在《铸梦》中,她又用中国古代的青铜、金箔和丝线来实现编程,用礼来实现人工智能,继而超越礼,最后寻得了道却又放弃,整个故事呈现出一种递归的结构,这又与西方现代的线性进步历史观截然不同。

  将中国古代的科技观、自然观、时空观、宇宙观等等与我们熟知的西方现代科幻经典主题进行结合,从更深的层次讨论不同文化、不同传统和思想脉络的碰撞与交融,造就了中国风科幻独特的美学特征和哲学内涵。当然,这并非唯一的途径,顾适、夏笳、陈茜等作家都以各自的方式在进行探索,科幻中国风绝不是单一的、刻板的、一成不变的,而是多元的、复杂的、共时且共存的。

  青年科幻博士肖汉作了题为《科幻中国元素》的发言,他说:

  在方兴未艾的科幻热潮中,我们似乎有必要冷静下来思考中国科幻的中国性之根基。我们过往谈及中国科幻的中国性,会无意识地陷入作品与场景的外部表现形态,而忽略了科幻作为一种多形式、全过程的艺术品类而拥有的共时性与历时性特征。而具体到科幻文学一隅、具体到中国的地理环境与文化氛围,我们仍然有更多的描绘与阐释空间。

  首先,在创作方面,中国性不应该是简单的文化符码堆砌和场景铺陈。中国性构建在我们的作品走向世界的最初阶段,上述形式的表达是必要且有效的,最直观的视效冲击与阅读体验能够给予受众独特的体验,在不同文化背景对比的张力中构建“他者”的特殊性。但随着时间推进与作品增多,表象世界的冲击感逐渐减弱,此时则需要深层的内蕴带来新的转机。中国科幻之中国性最核心、最根本的环节在于作为集体的中华民族和作为个体的中国人,在千年的历史脉络与广袤的绝美景色中,是如何对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方方面面进行想象力重构的。这个过程中所展现的地方风物、精神面貌和历史阶段特征,很大程度上成为极具辨识度的中国性。

  其次,在作品的发行与接受方面,其过程本身就带有独特的中国性特征。连年来科幻热潮中长存的头部效应、由点及面的阅读延展、从今推古的阅读逻辑,甚至在出版发行过程中所接受的规劝等,都带有文化的特殊性。科幻小说作为文学类型一种,无论是通过想象力构筑替代世界、达成认知更新,抑或是不断修缮“STS”模型,在中国语境下,每一方面的表达与诉求都还有诸多的“时空泡”。此间则成为中国特征能够介入并可熠熠生辉之处。

  再次,科幻文学批评在未来还需找回话语主导权并建立本土理论体系。创、评历来相生,但与主流文学批评从上世纪80年代起所面临的处境相仿,中国科幻批评似乎也逐渐走入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思潮的滥觞,“为赋新词”的言说方式有时难以填充文本与史实、时间之间的鸿沟,本土批评自信与理论体系扔亟待确立。而连年来的跨学科方法为此提供了一些有益的尝试与可能的方式。我们相信未来的某天在宇宙尽头的餐馆,有人会朝着柜台说一句:温一盅酒,来一碟茴香豆。

  二、关于巴蜀史前文明与历史科幻

  著名历史科幻作家钱莉芳、张冉、何大江、梁清散及历史学家黄剑华、钱玉趾等参加了《历史科幻论坛》,就发堀中国历史中的东方文化融入科幻小说作了探讨。

  著名长篇历史科幻小说《天意》的作者钱莉芳作了题为《历史科幻妙处多》的发言。她说:

  我一直觉得,历史科幻小说是科幻小说里特别珍贵的一个门类,有单纯的历史小说和单纯的科幻小说比不上的妙处。

  如果主角是从现在回到过去,那么天然地就具有了凌驾于多数人之上的优越感,不是开挂胜似开挂;如果是用科幻的角度去重写过去的历史,又会使人对熟悉的历史产生新奇感,别有风味。

  记得初中时从学校图书馆第一次接触到一套类似历史不解之谜的书,看得我激动不已,那是我第一次从其他书里看到跟教科书不一样的结论。教科书让人感觉一切都已有定论,现代人无所不知。可那套书让我发现原来还有大片空白供人拓荒。

  有意思的是,后来我在小学的女儿身上也看到同样的经历,有一次她参加学校的义卖活动,买回来的书里也有一本厚厚的《历史不解之谜》,我翻一翻就想笑,基因真是神奇!原来孩子真的会不知不觉走上跟大人一样的道路。很多不解之谜我现在已经知道是可以解释的,但我没有说,我不想破坏她的这份神秘感,就像外国人不会对小孩子说圣诞老人是假的。

  我觉得,也许就是因为当年沉浸于这些谜团,然后经常独自畅想历史的种种另类可能,这些从小到大的自我思维训练,最终使我走上了历史科幻的创作道路。

  其实,科幻小说的本质上都是相似的,无论把背景放在过去还是现在还是未来,幻想的可贵都是立足于现实之上。正因为地心引力的坚实存在,才衬托出自由飞翔的可贵;正因为有了历史的厚重感,设想史实的另一种可能才显得格外美妙。

  而且如果能用科学来解释曾经的未知,会有地理大发现一般的成就感,所以我写作最爽的时刻,就是发现某个脑洞恰好能串起所有疑点的时候。那一刻的快乐,想必跟科学家经历千难万险、发现自己某个假说得到证实的时候一样吧。

  以古蜀文明创作历史科幻小说的科幻作家何大江作了《古蜀:历史科幻的富矿》的富矿的发言,他说: 

  若要探讨历史与科幻,我最先想到的便是古蜀。古蜀这个词,自带历史属性,而其神秘莫油、瑰丽奇谲,似乎又跟科幻的氛围无比契合——似乎,古蜀文化就是历史科幻这一类作品文学创作的富矿。

  事实也是如此。在古蜀的范畴中,科幻元素随处可见。

  翻开《蜀王本纪》《华阳国志》,可用于科幻小说的素材俯拾即是。比如在讲述古蜀第四代王朝——杜宇王朝开国国王杜宇的来源时,说他从天而降,来到了今天的云南昭通。(“从天堕,止朱提” 《蜀王本纪》)杜宇的妻子利,则是从井里钻出来的。(“一女子名利,从江源井中出,为杜宇妻”《蜀王本纪》)

  与杜宇关系密切的古蜀第四代王朝——开明王朝的开国鳖灵,他的来历更神奇。他本来是长江中的一具尸体,却并不顺江东去,而是逆流向上,来到今天的成都郫都区这个地方,不仅复活了,还当了大官,治理了成都地区的水患,并开创了一个传承十二世的王朝。(“鳖灵尸随江水上至郫,遂活,与望帝相见” 《蜀王本纪》)

  鳖灵子孙之一的后世蜀王娶了一美女为妃,而这名美女却是男人变的。(“武都有一丈夫化为女子,美而艳,盖山精也,蜀王纳为妃” 《华阳国志》)

  秦惠王图谋蜀国的土地,却苦于蜀道难,不便行军,便让人刻了五头石牛,说它们能够拉黄金便便,还要把这五头石牛送给蜀王。果然,蜀王贪图石牛拉下的黄金,而修好了蜀道,这也引来了秦军的入侵,导致了亡国。

  值得注意的是,《蜀王本纪》和《华阳国志》本身都不是神话,而只是引用了神话的地方史,它们的作者扬雄和常璩都是了不起的文学大家、史学大家。

  上文提到的古蜀史中那些神奇的故事,固然有历史学、人类学、社会学和心理学上的解释,但我们如果通过科幻文学的视角来观察,是不是可以有新的解释?

  比如鳖灵尸体复活、男人变为美女,是不是采用了什么生物技术?

  鳖灵逆流向上,是否是乘坐了木头制作的潜水艇?石牛要拉黄金粪便,它的机械结构如何?这些是不是蒸汽朋克的题材呢?

  此外,三星堆、金沙考古发掘,出土的大量文物,如纵目青铜面具(千里眼、顺风耳)、青铜太阳形器(宇宙飞船方向盘)、太阳神鸟、青铜神树等,是不是都具有十分强烈的科幻色彩?而《山海经》中昆仑虚下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与生物,简直就是外星人与外星生物的原型。

  既然古蜀文化中,已经都提供了大量的科幻素材,那么,再对这些元素进行科幻阐释(以科幻诠释历史文献、神话传说),是否就是一篇历史科幻小说呢?

  并非如此。在我个人的写作实践中,感觉要把这些神秘的元素给予一个科幻解释并不难,难的是把它们有机结合起来,变成一个个扣人心弦、让人感慨的故事。

  “故事”始终是难的。没有丝丝入扣的情节与人物关系,就很难吸引读者;人物形象不丰满,就很难让人记得住。

  在历史科幻的创作过程中,有很多问题值得思考,比如:

  历史与科幻,到底谁是主菜,或内核?

  历史是否只是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视角?如果把故事中的古蜀历史(神话)剥离之后,这个故事还成不成立?

  历史、科幻,该以何种方式结合?这种结合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也决定了作品题材的子类型,比如时间旅行(或者穿越)、或然历史……

  历史科幻,由历史与科幻两个关键词构成:科幻面向未来,历史针对过去;科幻象征未知,历史代表已知;科幻意味着或然率、可能性,而历史则是已成定局、不可更改,却有着一万种重新解释的可能性。

  两个关键词的属性反差如此之大,就暗示着历史科幻的独特性与价值。历史与科幻的碰撞应该产生绚丽的火花。

  科幻作家梁清散作了题为《历史科幻:调和的美味》的发言:

  他说大概是突发奇想,我忽然觉得把历史科幻比喻成调和威士忌再恰当不过了。

  威士忌大体上分为两种,一种是单一麦芽的,一种是调和的。单一麦芽,顾名思义就是用单独一种麦芽酿制而成,它的口感更纯粹,一般来说威士忌爱好者都更偏爱这种,而忽略了调和威士忌。

  实际上,调和威士忌也有它们的美,那种可能理解更多种麦香谷香融合在一起的乐趣。无论是纯麦调和、纯谷调和,还是麦谷调和,比起单一麦芽那种对纯粹的追求,酿酒师更要理解的是那些准备酿酒的原料,谷物也好麦芽也好,它们自己所存在的最独特的性质、优点、不足,几种原料之间取长补短,不能相互抢戏,还有结合出新的甚至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些不正是历史科幻所带有的特色。

  如果说所谓的硬核科幻更注重的是科幻所带来的纯粹感,那么历史科幻大概就是在融合上下了功夫。一方面不能缺少的是作为麦芽的科幻部分,另一方面,作为谷物的历史部分也需要足够的了解。

  在这里不去拿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科幻来举例,且找些恐怕冷门但我还是相当喜欢并认为是历史科幻佳作的作品来说。比如祝佳音的《碧空雄鹰》便是如此。故事放在了唐代贞观年间,大唐竟是已经有了超越全世界科技水准的新武器:飞行机。飞行机非常庞大,而且还可以从中土大唐一直飞到高句丽。丢炸弹之类自不用提,且说这个飞行机的动力,就让人大呼有趣。在小说里,写到这个飞行机的动力,全靠的是牛皮筋的扭力,慢慢释放给螺旋桨带动巨型的飞行机在天空中飞行。更有趣的是,这里计算动力的单位是把动力牛皮筋人力转了多少转。几十万转的动力就可以让飞行机从中土飞到高句丽了。如果仅仅如此的描写,大概只能算是把我们现代已知的技术转嫁到古代而已。而在小说里,不止如此了,实际上在高句丽还有一批从未来穿越回来的未来人。那些未来人一上来就希望高句丽的国王开始研发真正的飞机火车,而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失败,失败的结果是高句丽的大批牛皮筋动力人才只好跑到了大唐,同时为大唐的技术大幅度提高给予了相当的贡献。

  可以说,在唐代,也就是中古时期,过于超越时代整体的生产能力的结果只能是失败。这一点来看,又相当有科学史学看历史的视角。也让小说为之有了令人眼前一亮的拔高。而这个拔高不正是前面所说的调和威士忌让不同原料发挥出各自特点的同时,相互碰撞出来的意想不到的美味吗。

  来源:2021年华语科幻星云奖组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