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重庆南滨路的精典书店,有一面墙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书店是城市灵魂的避难所、精神的家园、理想的驿站。”

  这是书店的创始人杨一写的,是他经营这家独立书店22年来沉淀的感想。

精典书店内挂着杨一的“金句”精典书店内挂着杨一的“金句”

  杨一是一个“金句大王”,他很擅长用精妙的词句来描述事物和情感。仅仅是在采访过程中,就有十几条“金句”自然而然地在对话中产生。杨一向来不吝啬分享这样的思想火花:22年来,无论是在最早的民权路,2016年以前的解放碑,还是如今的南滨路,杨一都会写几句标语挂在店内。

  “愿读书人富有,愿富有人读书。”这是民权路店址。

  “一个不读书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一个不读书的城市是堕落的城市。”这是纽约·纽约大厦负一层店址。

  穿越二十余年的时间,和更换三次店址的空间,精典书店仍然是重庆最具代表性的独立书店,是重庆文化地标之一,也是山城中的一座“精神灯塔”。

  而杨一,则是这座灯塔的守塔人,坚守在此,点亮一个又一个的重庆人。

  “文化空间的力量”

  杨一珍藏了很多读者与精典书店的感人故事——用记在脑子里的形式。没办法,在重庆,他太常会碰到精典的新老顾客,几乎每个人都会告诉他“精典书店对我很重要”这件事,再附赠一个饱含感情的小小故事。

  “之前有个女孩跟我说,她是在精典书店找到爱情的。当年在纽约·纽约负一层的时候,空气不太流通,但那个妹妹说自己就是很喜欢在有点缺氧的状态下读书的感觉,觉得能集中注意力,所以经常来看书。”杨一回忆道,“但是有一天,她真的被闷到缺氧了,拿着书快要晕倒的一瞬间,有个男生接住了她。然后现在这个男生变成她老公了。”

  还有一次,店员跟他反映,有一位老先生几乎天天都来书店,但是天天都要发脾气,指摘店员和书店的不是,让人苦不堪言。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概三个月。后来杨一才知道,这位先生是个报社主编,夫人在不久前去世,由于过于难过,他一度痛苦到无法阅读。只有在精典书店,才能获得一点点平静,才能真正读一会书,内心的苦闷也只好在书店小小发泄一下。

  “这就是一个有文化的空间的力量。”杨一总结道,“所以它才是一个‘灵魂的避难所’。”

  杨一将打造这样一个城市公共精神空间视为自己的社会责任。精典书店从创立之初,他就定下了一个原则:不关心读者想读什么书,而是关心他们应该读什么书。所以,很多流行文学、网红书籍,在精典是无法上架的,哪怕它们很畅销。除此之外,杨一对于书籍版本还有着“洁癖”似的选择标准,尤其是古文和外国文学作品,“因为如果你没读到好的翻译或者解读版本,你就没有办法真正感受到文字的魅力。所以这是我的坚持。”

  作为书店这一文化空间的载体,“城市”本身也是杨一非常关注的议题。根植于重庆,他在南滨路的店里加入了很多重庆元素,比如设计成吊脚楼风格的二楼咖啡阅读区。此外,他还为重庆打造了一个书架专区,分为三个板块:重庆乡邦文化专柜,重庆文史资料借阅区、重庆籍作家作品专柜。杨一认为:“如果你不了解一座城市过去的荣华和屈辱,你就不会真正爱上这座城市,就没有办法为它的未来添砖加瓦。”

精典书店重庆专区的一角精典书店重庆专区的一角

  秉持着这种信念,精典书店时常会举办重庆历史文化专题讲座,已经延续了多年,成为精典的亮点之一。“重庆其实有很多文化名人,只是大家不了解,媒体宣传也比较少。你看,刘雪庵这个名字你们听过吗?”杨一随口说了一个人名,换来的是在场所有人的茫然。“《何日君再来》这歌总听过吧?还有《长城谣》,都是他创作的。这么脍炙人口的歌曲的作者,就是我们重庆人,这又有多少人知道呢?”发掘这些人物的故事,或者请他们来做讲座,能让很多人对重庆产生由衷的自豪感。“精典书店就是这么一个很本土的,真正在为重庆文化做事的书店。”杨一说。

  每每接受采访,杨一总会被问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做精典书店?紧接着的另一个问题一定是:没有想过放弃吗?

  “肯定想过很多次啊!”杨一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管理一个书店需要投入巨大的精力,而且不仅亏钱,甚至还让我错过了很多赚钱的机会。”早年下海经商挣到了一些钱,他在精典书店的经营上花了不少。后来有很多次,曾经的生意伙伴从全国各地飞来重庆找他一起做项目,搞投资,都被杨一拒绝了。因为书店的选书、管理、销售,他都要亲力亲为,实在没有办法再分心做别的事了。

  劳累,不赚钱,那为什么要做书店?又为什么坚持了这么多年?这就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社会责任感,第二个私人的原因是想纪念我的母亲,是她带我爱上读书,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是一个被书拯救的人。”

从精典书店里“吊脚楼”的小窗往下看从精典书店里“吊脚楼”的小窗往下看

  “被书拯救的人”

  杨一的成长经历是一个经典的“悬崖勒马”故事。

  “以前的我就是个学渣。”小时候杨一是乒乓球运动员,还曾得过重庆乒乓球少年冠军,精力旺盛,虎头虎脑,在校在家都是出了名的调皮,甚至一度面临退学问题。老师最喜欢跟家长反映的就是:“十处打锣,九处有杨一。”——出了啥事十有八九是杨一捅的篓子。“我父母都是教师,而且没有任何陋习,谁知道家里会出这样一个小混子呢?”谁都想不明白这点。

  但也正是父母的教师身份,为杨一带来了人生的转机。13岁那年暑假的某一天,因为“要被看管”,杨一不得不跟着母亲一起去她就职的学校。母亲上班,留无所事事的杨一在学校闲逛,这一逛,就逛到了图书馆。

  有一些改变是在瞬时发生的。进入图书馆的那一刻,杨一被这里自带的威严感震慑住了,目瞪口呆地在原地站了足足两分钟。“我之前从来没进过图书馆,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进了教堂一样,我从没见过这样庄严肃穆的场景,一排一排的书架堆满了书,和家里小小书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回到家,杨一就告诉父母:我想读书了。

  这个“书”虽然不是教科书,但“浪子回头金不换”,调皮捣蛋的儿子突然亲口说自己要开始看书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令家长高兴的呢?得益于父母良好的阅读习惯和丰富的图书收藏,杨一从一开始就读到很多经典的文学和诗歌作品,积累了较高的文学素养。也是因为这样,杨一的语文成绩首先开始变好,作文和背诵都逐渐成了他的强项。差点堕落的小孩,因为爱上看书,人生慢慢回到正轨。

  高一的时候,杨一家邻居有三兄弟考上大学了,一下成为了院子里关注的焦点,大人见到就夸,小娃儿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们。在那个刚刚恢复高考不久的年代,大学,是很多普通人家公认的“天堂”,考上了就“神”了。杨一眼馋极了,从小被批评到大的孩子,哪里有过这种神仙待遇啊!

  “那我也要考大学!”杨一下了决心。然而当时基础太差,没人把他这个梦想当成一回事——甚至有老师跟母亲说:“你屋娃儿要是考得起大学,我把手板心拿给你煎鱼吃!”杨一也不管这个,他只管埋头“读书”,哪怕大年三十他都要花上一段时间来学习。“我当时差不多是以每月一个台阶的速度在进步。”杨一回忆。坚持了两年,高考时,他以全校第五的成绩考入了四川大学数学系,走上“逆袭”的人生道路,也在日后成为少有的“理科生”书店老板。

  杨一知道,自己后来拥有的一切,都与13岁夏天那次“被书拯救”的图书馆之旅紧紧相连。在买书还需要邮寄的1998年,已经下海创业赚了钱的杨一,收到朋友的一个建议:“你这么爱读书,不如开一家书店吧!”这跟他内心早已埋下的一颗小小种子不谋而合。于是,重庆民权路,一家叫作精典的书店开业了。

  “书可以挽救我,那它一定可以挽救更多的人。”这样坚信着,杨一带着精典书店走到今天。

  “无解的问题”

  氛围感十足,书籍种类丰富、版本讲究,精典书店一直以来都很受重庆爱书人的欢迎,也是重庆文化的一个重要地标。但不要忘了,精典的本质是一家“独立书店”,意思是,运营成本都由杨一自己承担。

  在互联网畅通发达、科技极速发展的当下,电子书和图书网店的崛起大大挤压了实体书店的存活空间,一些国营书店、连锁品牌书店尚且举步维艰,更何况是“重担一肩挑”的独立书店们呢?

  独立书店究竟该如何存活?

  杨一认为,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精典做的一直是一个城市的阅读引领者。什么是引领者?就是是你需要,你未来需要,只是你现在不知道的(书),我们来为你准备。”人工智能刚进入人们视野的时候,杨一就已经搜集了一系列相关方向的书籍进货上架了。《未来简史》大火,“算法”一词逐渐进入主流语境的时候,杨一为精典选择的“算法”相关书籍,已经精炼到获得了出版社“只有你们一家在卖”认证的地步。

  甚至,在2019年12月精典书店发布的年度好书榜上,杨一依据科学发展趋势和商业逻辑选入了两本生命科学类书籍:《病毒星球》和《我们为什么没有死——人类免疫系统漫游记》。一个多月后,新冠疫情发生了。

  这和杨一极宽的知识面、敏锐的洞察力和预见力等才华息息相关,但也对“财力”有着巨大的要求,因为畅销的永远不会是这样的书,书店并不会因此赚钱。

  “没办法,想要一个真正的好书店突出重围,在这个时代是无解的。至今为止我觉得中国还没有一个好的书店做到。”

  “赚不到钱的东西,难道就没有价值吗?”当然不是。所以,杨一认为,“无解的解”就在于,政府、企业等有能力的社会组织能够发现独立书店的价值,让书店成为大众精神生活中的必需品。借助外力,很多摇摇欲坠的书店也许会走得远一点,更远一点。

  在这个难熬的2020,杨一也参与了一场颇具实验性的“借力”活动。今年3月,新冠疫情期间,北京单向街书店创始人、知名文化人许知远曾发起一个“保卫独立书店”的自救直播,他连线了其他五座城市的五个独立书店主理人,杨一也是其中之一。该活动通过“盲袋”形式售卖六个独立书店的精选图书及文创产品,还获得了薇娅、江疏影等公众人物的声援。3000件99元的盲袋在6分钟内一售而空,证明独立书店的坚持被看到了,这是好的方面。

  但实际上,这样杯水车薪的收益,也很难挽救大环境冲刷和疫情突袭背景下独立书店的运营颓势,不少书店还是没能挺过这一年,在短短数月内相继倒闭了。

  精典还坚强活着,但杨一的想法有了一些变化:“我曾经有个梦想是做一个百年老店,现在我都不抱这个希望了。”话虽如此,他可一点也没悲观:

  “我就撑更久一点,争取做最后一个倒闭的书店吧。”

  (撰文:张琛薇 摄影:伍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