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上映的的电影《攀登者》,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登山队两次登顶珠峰为主线,由吴京、章子怡、井柏然、胡歌等知名演员出演。其中,胡歌扮演的“杨光”将登上珠峰作为人生理想,在1975年的攀登中,“杨光”将睡袋让给了队友,而这也导致他的双脚被冻坏截肢,最终没能够和队友一起登顶。四十多年后,“杨光”穿着假肢成功登顶珠峰,这个场景也让无数观众感动落泪。

  10月2日,电影上映的第三天,演员胡歌转发了@火神爷夏伯渝的微博,他写道:“我只在剧中展现了您登山生涯的冰山一角,实为抛砖引玉,希望更多人能从您的身上获得永不言败的信念和力量。”

  夏伯渝,是这个角色的原型。如同胡歌所说,他的经历,远比电影所能呈现的更加震撼。

  临江门出生的“攀登者”

  夏伯渝出生在重庆,名字里的“渝”就是重庆的意思。“喝着嘉陵江水长大的。”生在临江门附近的夏伯渝这样形容自己,直到现在,他和兄弟姐妹聊天都是用重庆方言。

  山城出生的孩子,可能特别容易与“山”结缘。

  上世纪50年代,英国和瑞士登山队先后从尼泊尔境内的南坡成功登顶珠峰。但在中国境内的北坡,始终无人自此登上世界之巅,也因此,中尼双方对珠峰归属也一直存在争议。1960年,中国登山队王富洲、贡布、屈银华三人成功从珠峰北坡登顶,但可惜没有留下影像证据,在国际上备受质疑。

  1974年,中国再次成立登山队,决议再次向珠峰发起挑战。

  夏伯渝从小就是体育尖子,身体好,技术好,擅长并热爱足球。6岁随父母移居青海后,他一直在踢足球,还入选了青海体校,成为被重点培养的足球运动员。

  中国登山队在青海招队员时,夏伯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了选拔,因为“能免费检查身体”和“选上能去北京玩一会儿”。

  国家登山队报名者有上百人,夏伯渝很顺利地通过了初选。最终考核时,他在重庆参加低压氧舱训练和测试。“我当时的成绩和各项指标都特别好,在来重庆参加测试的二三十个人里面,我成绩是最好的!”夏伯渝印象特别深,说话时语气也带着强烈的自豪。最终,他以其超强的身体素质成功入选。

  夏伯渝不太怕冷,一年四季都用冷水洗澡,大家都叫他“火神爷”,他挺喜欢这个外号的,直到现在,给自己取的微博名都叫@火神爷夏伯渝。

  1975年,26岁的夏伯渝第一次随队伍踏上了冲顶珠峰的路程,他们把著名的“中国梯”背上了8600米处,但也在这里遇到了持续不断的暴风雪,只好先下撤。

  撤到7600米扎营时,一个藏族队友体力透支,背包和装备丢失,极寒中一点点流失着生气。“火神爷”想了想,自己身体好,不怕冷,也年轻,应该能挺住,此时的队友显然更需要保温。于是他好心把睡袋让给了藏族队友,自己在帐篷里撑过了一夜。

  而这一夜,彻底改变了夏伯渝的人生。

  等到下山,夏伯渝发现自己的脚没了知觉,登山靴也脱不下来。他一时有点心慌,盼着暖一会儿以后脚能自己恢复知觉。等到用剪刀剪掉靴子,夏伯渝才发现,整个脚的颜色都变了。情况不妙,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送到医院时,他的双脚已经发黑干瘪,最终只能截肢。

  夏伯渝完全懵了,足球运动员的生涯,体育健将的骄傲,正常生活活动的能力,这一下全没了。

  也是因为这样,他没能和队伍一起,登上珠峰顶端,立下那块重达5公斤的测绘用金属战标,并据此测出珠峰的8848.43米的“标准身高”。

  带着勇气,背着任务,想着为国家争取荣誉来的,却没想到换来这样的结果。这给夏伯渝留下了长久的遗憾。

  “我没有怕过”

  1975年,从西藏医院回到北京,夏伯渝卧床半年,大部分时间都眼神空空地望着天花板,他心里过不了这个坎,既不愿意接受残疾这个事实,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在轮椅上而不是在绿茵场上度过一生。不,远远不止是绿茵场,攀登过一次高峰的他,已经忘不了那座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山峰了。夏伯渝想,8600米的时候自己都还没用氧气,如果脚没出事,身强体壮的他肯定和队友一起登顶了,虽然名字一直被写在登山队的名单中,但没有亲自用双脚踩在峰顶的地面上,这份荣誉好像也没有被握在手上。再想想现在只能躺在床上的自己,夏伯渝觉得人生完全丧失了希望。

  直到一位德国的假肢专家来北京为他检查,告诉夏伯渝,现在国际上的假肢技术正在发展,凭借假肢,他不但可以走路,还有机会可以登山。“还能穿假肢?”夏伯渝被黑暗笼罩许久的生活,因为这一席话被照亮了,“假肢技术”成了他心中的一颗定海神针。夏伯渝觉得身体里那股作为运动员的劲儿又能被调动了,他本就不服气,现在得了好话,满脑子都是“我能行”三个字。

  一种不可磨灭的执念在他脑中生成。珠峰就在那里,恒久不变,他需要做的就是攀登上去。

  他开始投入康复训练,在病床上也在做仰卧起坐。残肢需要刮骨促进肌肉生长,为了能每天都做运动,他甚至宁愿不打麻药,即使会清醒着忍受剧痛。《三国演义》里有关公刮骨疗毒,面不改色,放到夏伯渝身上,那股“劲儿”和能再登山的可能性拧成一股绳,吊起他超强的意志,这样的勇气,在哪个时代都是一条英雄好汉。

  “当时,中国的假肢技术还不是很好,安装好以后踩在地上,疼啊,还咔哒咔哒响,根本不足以支撑我攀登珠峰。但既然专家说可以,我就相信他,这么多年,我就一直在等,等中国假肢技术发展,等到我可以穿着它去登珠峰的那一天。”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在这些年里,夏伯渝一直在从事残疾人运动,在国内外的残疾人运动赛事中获得了数十枚奖牌,这也让他大受鼓舞。“运动员就是这样,如果你参加比赛后有成绩,你就会有信心,就会一直想参加。我之前就是运动员,有体育赛事的经验,比很多天生伤残的人来说还是强壮不少。”这段时间里,夏伯渝虽然不常跟人提起自己的“珠峰梦”——这个梦已经脱离了集体荣誉范畴,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梦——但越来越多的奖牌仍然让他觉得,离那个巅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拦路虎”也随之而来。1996年夏伯渝被查出淋巴癌中晚期,成天掉头发、恶心、吃不下饭,他硬是逼迫自己进食,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同时也保持基础运动。“我是要去登山的,被疾病打倒了可不行。”挺过四次重大手术,夏伯渝也渐渐康复,癌症至今未复发。

  开始挑战珠峰的前几年,常有人在北京香山看到晨练的夏伯渝,他每周三次,骑十几公里的自行车去登山锻炼,找感觉,在家的训练也从未停止过。身心上的准备做好了,假肢技术也大大提升,他终于“等”来了重回珠峰的机会,结果又遇到了三次自然条件的阻碍。

  2014年,65岁的夏伯渝,在截肢39年后,准备正式尝试第二次攀登珠峰。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年的雪崩导致十几个当地夏尔巴人丧生,珠峰攀登全面关闭,这个机会也就此错过了。

  2015年,第三次尝试登顶时,夏伯又渝遇上8.1级的尼泊尔大地震,死里逃生已是实属不易。

  2016年,离登顶仅有94米时突然刮起高空风,眼见巅峰就在触手可及之处,他还是不得不撤回来。

  也是这一年,夏伯渝被查出左腿长了血栓,易引发心梗,威胁生命,此时距他第四次登顶失败才过了不久,他还没能站在世界之巅。夏伯渝没法放弃这个梦想,不久后又投入了为2018年登山季所做的准备训练。家人十分为他的身体担心,但他们更明白珠峰对于夏伯渝的意义,最后也选择了默默支持。出发前,老伴给夏伯渝请了一个小银葫芦保平安,而最终,夏伯渝总算是一尝心愿,并安全回到亲人身边。

  2018年成功登顶珠峰后,荣誉和称赞像潮水一样涌来,2019年,夏伯渝获得劳伦斯世界体育奖。一时间,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都在讲述他的传奇经历和钢铁意志。

  本次采访中,夏伯渝被问到“有没有曾经怕过什么?”他有一瞬间的思索,然后很坚定地说:“我没有怕过。”

  数十年的拼搏和苦难被他淡淡几句概括:“你看,1975年登珠峰时我已经几次与死神擦身而过,又得过癌症,得过血栓。经过那么多次的打击,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胆怯过。克服了这么多困难,死亡反倒没有那么可怕了,对吧?”

  “人只能是去亲近自然,而珠峰接纳了我”

  2016年的那一次失败,在很长时间内都给夏伯渝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哪怕我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站在珠穆朗玛峰的顶峰。但我不能为了我的梦想去牺牲他人的生命……”回想起那一次登山经历,夏伯渝还是忍不住在数万电视观众面前流下眼泪。在距离峰顶只有94米的地方,极强的高空风中,和他同行的还有五个当地向导夏尔巴人,夏伯渝被迫做出了人生中最为艰难的一次抉择。

  充满人性的失败,越发显现出成功的珍贵。

  夏伯渝不信命,不信“事不过三”,他更相信的是,登山的人,随时都要做好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生理的,以及心理的,接受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失败,甚至是死亡。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能登山,我就一定要再去尝试。”

  经过这么多年,夏伯渝想得很明白,人类的攀登,不是为了去征服自然,“人是非常渺小的,大自然如果‘发起脾气’来,人不可能战胜它,你只能去亲近它。我们可以用一些仪器去探察它,选择它最温柔的时候去亲近。”

  2018年五月,珠峰每年“最温柔”的时候,他又出发了,第五次向这座高山发起冲锋。

  5月14日,经过10小时的攀登,珠峰峰顶近在眼前。夏伯渝已经69岁了,不再是那个8600米都无需氧气的小伙子,假肢踩在冰上的他,也比别人更难控制平衡。跟拍的摄像机记录下了此时他因为缺氧和疲惫喘着粗气的呐喊,现在听起来,撕心裂肺,43年积攒的苦闷,仿佛随着他此刻的声音倾泻而出。

  真正登上顶峰的瞬间,夏伯渝的心情不是预想的激动狂喜,而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珠峰最终接纳了我”,他形容,而他也迅速地平和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终于站在了,我梦想的四十多年的,珠峰的8848顶峰。”夏伯渝对着镜头说出这段话,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哭腔。

  这一刻是他人生中的必然,是漫长的追逐和跋涉后最终的到达。

  汪国真先生有一首现代诗《山高路远》,2019年在央视《经典咏流传》节目中,由谭维维演唱了谱曲版本,而夏伯渝是当期节目的主角,他也在场。主持人撒贝宁动情地说:“这首诗原本是汪先生送给全世界第一个从北坡登顶珠峰的女登山运动员潘多,但他可能没想到,许多年后,一个中国的老人,用他自己的故事,再一次为这首诗写下了一个坚实的注脚。”

  现场播放了夏伯渝数年来攀登珠峰的感人经历,嘉宾和观众无不热泪盈眶。

  在台上的夏伯渝自己也泪目了,他注视着正在演唱的谭维维,她唱:

  “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

  (撰文:张琛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