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019年4月10日21点,人类第一张黑洞照片公布,模模糊糊一个光环,却在全球社交媒体引发爆炸性讨论,似乎所有人都在为窥视到了宇宙的一角而感到兴奋不已。在一大片摇旗呐喊的声音中,“中国四大科幻天王”之一,著名科幻作家韩松在微博上闷闷地敲下一段文字:“即便看到,宇宙仍然无法理解,但为什么一定要理解它呢?”

  如果你觉得这读起来有点消极,有点不像一个“搞科幻的”对于“人类科学文明进步”的态度,那么,你需要认识一下韩松。

  韩松,一个斩获科幻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等多项荣誉的优秀创作者,一个被刘慈欣称赞“写的三维科幻是中国科幻金字塔塔尖”的实力作家,一个有着“科幻精神”重庆人。

  在重庆,开脑洞

  关于家乡,韩松仿佛有摆不完的龙门阵。

  在一个定居北京的重庆科幻作家眼里,以“赛博朋克感”成为网红、被网友称为“魔幻城市”的重庆是否又“足够科幻”呢?韩松说:“非常科幻,就好像是未来提前来到了这座城市。”地形、建筑、《银翼杀手》一样的城市外观,都是这一风格的体现。

  但在韩松看来,主要还是因为重庆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科幻精神”。

  敢想,敢做,不怕犯错,能包容一切并向外开阔,这正是重庆人的性格,也恰好是韩松心中科幻的核心:想象不可能,包容不可能。

  因公务短暂地回重庆停留,他专门去看了“网红景点”李子坝轻轨站,渝中区长大的韩松曾在附近居住,却从未想过这片山坡上会出现这样的奇异景象。“关键是,这样天马行空的工程,是我们重庆人自己想出来的。日本的团队来了,看了,摇摇头走了,重庆工程师就撸起袖子自己设计,自己建造,做出来的东西完全超出一般人类的想象力范围。”

  韩松本人的科幻之旅也是从“想象”开始的。小时候在朝天门码头玩耍,看船,看汽车,看索道,看缆车,那么多不同种类的交通工具,以一种和谐而自然的方式共存在同一片视野里,这让他感觉不可思议,也开始想象乘着它们上天入地。十几岁时恰逢改革开放初期,看到香港电影里的立交桥,层层叠叠,一辆汽车能从另一辆头顶驶过,中学生韩松又开始想象,2000年的重庆,能拥有立交桥吗?重庆的未来,又是怎样呢?

  当课堂不能满足少年人的脑洞大开之时,课外书是一个极好的选择。那时候,《科学文艺》、《人民文学》等杂志上刊登了不少中文科幻作品,韩松是忠实的读者。

  1982年,联合国举办了空间技术年征文大赛,面向全世界青少年征集科幻作品,在重庆读初中的韩松自告奋勇地去参加了,写出了人生第一部科幻小说《熊猫宇宇》。由此为契机,韩松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科幻创作。后来回想这次经历,他在微博上写道:“我当年就是一个初中学生,参加了一场科幻征文比赛,才写出了第一篇科幻小说,人生就被改变了。”

  可以说,在重庆,韩松迈出了科幻生涯中的最重要一步:打开想象的大门。

  科幻强调大胆:我斗是楞个,啷个嘛?

  韩松的本职工作是新华社对外新闻编辑部副主任,以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角度看世界,往往带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以一个科幻工作者的角度,又加以幻想与夸大的滤镜。最终呈现在他的文字中的,是一个畸变的世界。

  在韩松身上,重庆人的“科幻精神”还体现在,他既敢想,又敢写。

  不拘泥于任何形式的束缚,是韩松创作科幻时的坚持。比如一部作品若是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出版,韩松的态度是,等到它能够出版为止,不强求,也不会为此更改一个字。韩松这种有点“叛逆”的创作风格,一部分来源于他的职业内容,另一部分,也许也是他的重庆人基因在“作祟”。

  创作于2002年左右,2014年才得以公开出版的中篇小说《美女狩猎指南》,讲述在充满人造美女的不知名小岛上,这些美女是猎物,而荷枪实弹的男性猎人们以为自己胜算在握,纷纷朝着深不可测的丛林渐行渐远,迎向各自的结局。这篇小说一直被读者奉为“神作”:文字直白露骨,内容荒诞到令人扼腕,里面的大量隐喻,哪怕是放到十多年以后当今社会,也好像能够找到真实事件的映射。

  这是韩松的功力。

  作为对外记者,日常工作中的所见所感常常以一种浓缩的形式出现在他的创作中。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期,中国社会发生巨变,随着经济的爆炸性发展,男性社会膨胀,两性关系出现肉眼可见的不平衡,“包二奶”“找小姐”成为热词,韩松身为新闻一线工作者,接触到了比普通人更多的信息,伏案工作时,也在思考“如果男人掌握霸权,女人成为人造‘商品’,会是怎样?”。以此为背景,在当时中国科幻作品鲜有以两性内容作为主题的情况下,韩松创作出《美女狩猎指南》,大力描写人的欲望,写性别认知和差异,写出一个折射人性阴暗面的诡异岛屿。

  韩松的科幻作品题材,有医院,有地铁,有生与死,写的大都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元素。然而,立足于现实的主题,内容和立意却又时常高于现实数倍有余,加上文风大胆又晦涩,读完常常令人毛骨悚然。

  这有点像是你拿着一个放大镜,以微妙的距离靠近观察对象时,看到的不是它的直观放大效果,而是有点变形,有点夸张的一个怪异形象。韩松的科幻创作就像是这个“放大镜”,读者通过它,看到的是夸张变形后的怪诞现实。

  外界时常将他与卡夫卡、菲利普迪克等西方作家进行类比,也常常强调他的现实主义科幻作品在中国科幻文学界的独特性。但韩松却认为“自己与优秀的科幻作家还有相当的距离”,这是个人天赋和社会现实所决定的,作为文科生的韩松极其热爱硬科幻作品,关于科幻创作,他也曾说过“其实大家都在写一本共同的书,都是要回答清楚——人是怎么回事,宇宙怎么回事,但是我觉得我回答得比很多人要差。(《人物》)”

  “但科幻不仅仅是宇宙和星空。”这是韩松一再强调的事情。“现实中处处存在‘陌生感’,存在一些貌似不合常理的东西,这是科幻的来源。”

  本次重回故土,他以一个成熟科幻作家的身份成为了重庆市青少年STEAM科创大赛的评委,对于新一代重庆的青年科幻创作者,韩松几乎是赞不绝口。“他们写的科幻特别具有想象力和创造力。”韩松说,重庆科幻作家中,不乏优秀人才,“比如拉拉,比如萧星寒,他们的作品疯狂、疏离、变异,跟现实格格不入,又好像能成为现实。”这又是一种“科幻精神”的体现。

  重庆有科幻 科幻有未来

  凭着大胆开放的“科幻精神”,重庆这座城市也与科幻结下不小的缘分,2018年,中国顶级科幻文学奖项“全球华语星云奖”落地重庆,“未来感”好像也在悄悄地慢慢地渗透进城市的文化中。

  重庆的饮食文化,在韩松心中也是重庆科幻感的来源。“火锅本身是接地气的,世俗的,又特别不拘一格,一锅红汤什么都能烫。非要说的话,科幻也有点这样的感觉,它是亚文化的一种,但是却能包容各种各样的想象和创造。”南山上那些火锅店,成片的山上摆满几百张桌子,到了饭点坐满几千食客,韩松觉得这样的场景给“火锅”这一地域文化赋予了浓厚的人文意味和未来感。“之前他们摆了一个巨大的充气月亮在山上,几千人就在下面热热闹闹地吃火锅,这不就是科幻电影里会出现的场景吗?”

  对此,流着重庆血液的韩松也笑称:“未来进入太空时代,我想如果人类能移民火星或者月球的话,也会想办法把火锅带过去的。”

  随着2019年春节上映的科幻电影《流浪地球》成为一个极其成功的流量IP,中国原创科幻迎来了一波前所未有的热度,人们开始将2019年称为“中国科幻元年”。参加了《流浪地球》超前点映的韩松在观后感中兴奋地写下“说它代表的是一个民族的进步,这并不夸张”。

  作为一个科幻创作者,韩松乐于看见这样制作精良的作品出现,“它产生了一种文化影响力,无论是在主流文化还是亚文化之中。”整个中国科幻行业因此引发关注,资金开始流入,科幻文学和科幻创作有了更高的可见度,发展前景一片大好。

  依然存在的一点忧患意识来源于,如何保留中国原创的“科幻精神”,不让所有成品变成千篇一律、换汤不换药、顶着科幻头衔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作品。韩松说,科幻的本源在西方,想要在本土继续茁壮成长,还需要更加细心的浇灌才行。

  【撰文:张琛薇】